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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荣书:盛宴 丨新刊

2019-07-24 09:15:15 来源:当代 微信号:dangdaizazhi 1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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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

面对不堪的过往,是放下还是复仇?


盛宴

文丨刘荣书


颜丁艳走进一家小超市,买了一根棒棒糖、一包雪饼和一条酸奶。结账时,那支颜色鲜艳的棒棒糖,已被她撕开包装纸,吮吸在口中。

作为店主,顾婆婆并不像镇上其他妇人那样,对颜丁艳有所抵触。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,这个嫁到南塘镇上的小媳妇,也快三十岁的人了,怎么还会如此钟情这些小孩子喜欢的食物?她每次来超市,除了买些女人用品,多半要买零食。她找了一枚硬币给她。觑一眼她的肚子,笑眯眯问:孙媳妇,这下怀上了吧?你婆婆可就放心了。

颜丁艳“咦”一声,退后一步。低头一看,发现穿在自己身上的睡裙,因是“泡泡纱”的面料,肚腹处扎一道褶皱,况且这几天来例假,腹部敷一块“暖贴”,可不就像怀了孕的样子。笑一声说:哪里怀上了呀……你这婆婆,又开我玩笑。退走到门边,拨开绿色塑料门帘,闪身走了出去。


街上阳光普照。肚腹处仍有丝丝凉气。颜丁艳只穿一双拖鞋,光裸脚踝上连条丝袜也没套,凉气便是从那里生出来的。

开什么玩笑啊,老东西!颜丁艳这样想着。想到自从嫁到南塘镇,所有上了年岁的妇人,好像都不太待见自己。她也不想讨她们的待见。她在街上慢慢地走,本想回家,不知为何,却在一家叫作“庄稼医院”的店铺前慢下了脚步。

一个背黄色喷雾器的老头,瘦骨伶仃,弓身从店铺里走出来。边走边打量握在手里的一瓶农药。药瓶子是一种奇怪的颜色,绿不绿黄不黄的。老头顿住脚步,又折身回去,扒着店门问:这药真的不是剧毒哇?这么热的天,我可别再中了毒!

店铺内传出一记男人的声音:老东西,活得不咋样,倒这么惜命……你就放心好了,回去喝上半瓶,也不会要了你的命。

好东西还是留着你喝吧……我哪是惜命,早就想死了。只是去年因给水稻打过一回农药,天气太热,中毒又中暑。被人送到医院,花了不少钱,都够我阔气地死一回了。

老头边走边说,走过颜丁艳身边。不知怎么,竟抬头冲她诡异一笑。而后蹀躞着步子,慢慢消失在街巷拐角。

颜丁艳愣了一瞬,脑子打转,竟也迈步走了进去。

农药店里弥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,令她掩了口鼻。唯恐中了空气中的毒素似的,忙不迭将口中的棒棒糖收起来。

卖农药的男人穿一件白大褂,坐在一张竹椅里。也不知他怎么竟穿了一件白大褂。见颜丁艳踏入,“喔”一声,算是打招呼,仍坐在那里翻手机。

颜丁艳如同逛超市,在两排货架子间徘徊。只见那些袋装或瓶装的农药,无一不是一副花团锦簇的样子。她本想捞起一瓶,看一看瓶壁上粘贴的说明。侧身,歪了头看。想拿一瓶便走,却对药性实在没有把握。扯开嗓子喊:喂,过来,给我介绍介绍这些农药。

老板放下手机,快步走过来。颜丁艳却好奇地问他道:喂,你一个卖农药的,干吗穿医生的白大褂啊?

老板一愣,面露羞赧。解释说:我家有亲戚在医院当医生,送我件他淘汰下来的白大褂,当工作服穿……这样不好吗?他这样问着。张开胳膊,垂头朝自己身上看,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。我开的店叫“庄稼医院”,平常给庄稼诊病,也算半吊子医生吧。他“嘻嘻”笑起来,忽地“咦”一声,问:你家又不种田,你买农药做啥?

颜丁艳被问住。转转眼珠,觉得这实在是一个问题,连自己都解释不清。扯谎说:我家院子里有块菜地,这几天生了虫,买一瓶农药祛虫害。你给我拿一瓶刚才老头买过的那种药,你不是说,喝上半瓶,也不会死人吗?

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药给她。

颜丁艳不接,怕脏似的闪着身子。又觉得药瓶子太大。这么大剂量的农药,一下也用不完。没有小瓶装的吗?她问。

老板弯腰,从货架底部,翻出一只深绿色的小药瓶。



她仍不接,努着嘴,厌恶地说:用塑料袋装起来呀,我才好拿。

老板找塑料袋时,颜丁艳跟在他身后,再次求证:真的不会死人吧?话问得蹊跷,令老板生疑。刚想质问,却听颜丁艳解释:我可不想自家吃的菜上,有残余农药。

老板舒了口气,说:现在管得严,农药都没剧毒的了。你看看,看看我这店里,所有农药瓶子上,还有以前印着的骷髅头吗?骷髅头下打个X,那才是剧毒。

颜丁艳走在街上。

嘴里吸吮着一根颜色鲜艳的棒棒糖。她的左右手,分别提两只塑料袋子。一只袋子里,装着酸奶和雪饼;另一只袋子里,装了一瓶叫作“乙酰甲胺磷”的农药。起初她很是小心,只需腾出手来,将棒棒糖拿在手里,才会不自觉地将两只塑料袋搞混在一起。她已认真看过那农药的说明书了,觉得它并非恶物。

乙酰甲胺磷:又名高灭磷,属低毒杀虫剂。具有胃毒和触杀作用,并可杀卵。有一定熏蒸作用,是缓效型杀虫剂。适用于蔬菜、茶树、烟草、果树、棉花、水稻等作物。防治多种咀嚼式、刺吸式口器害虫和害螨及卫生害虫。保管及使用不当,可引起人畜中毒。

颜丁艳买这样一瓶60毫升容量的农药,并非想要自杀,而是需借用这绿不绿黄不黄的药瓶子,以及那么一点农药腥臭的味道,造成一种自杀的假象。她要吓唬吓唬她的丈夫吴复生。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对婚姻以及生活的厌倦,是真实的。而非他们认为的那样——她只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。


颜丁艳慢慢走着。

走到东十字街路口。看到前面走着一位拄拐杖的老头。鸭子一样颠动双脚,腾挪半晌,也不见移动的距离。颜丁艳很快将他赶上,扶住他的臂膀问:赵伯伯,你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?

赵伯伯扭头看她。答非所问说:我买了油条,准备回家吃早饭呢。

颜丁艳垂头看,见赵伯伯的拐杖柄上,挂一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三根软塌塌油条。不由笑起来,时间已近晌午,老头还没吃早饭,显然他早上出门,去临近的油条摊上买完油条,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

颜丁艳说:你又糊涂了。都该吃午饭了,还想着吃早饭……你家在东边,怎么往西边走?

老头也不申辩,被颜丁艳扳正肩膀,转过身来。再次迈开鸭步。

颜丁艳虽为他校正了方向,却还是放心不下,决定将他送回家。踩着他的步点,与他并肩而行。打趣般问:赵伯伯,你还认识我吗?

赵伯伯低头疾走,想也不想说:认识,你不就是颜丁艳吗?颜家的四丫头。当年要不是我,说不定你还长不到现在这么大哩。

颜丁艳点头,可见老头说得没错。却不想老头又问:你爸最近回家了吗?年纪也不小了,该退休了,不要那么拼死拼活出外打工了……

颜丁艳面色凝重起来,却还是笑笑——她的父亲前几年便已过世,尸体是从工地上直接送回来的。当时赵伯伯也去参加了葬礼。可见这种阿尔兹海默症,真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。

他不是死了嘛!颜丁艳说。即便没死,也不是像你这样被国家养着,哪里又能退休……

老头睃她一眼,目光中带有一股轻蔑。哪有自家闺女咒她爸死的,真是不孝……当初你爸妈决定生你,可是吃了不少苦头。指望你是个男孩,你却变了个丫头……老头说着,抬手抹抹嘴角的口涎,哧哧笑起来。像在开颜丁艳的玩笑。

细究起来,28岁的颜丁艳,在她28年的人生际遇中,似乎处处遭遇着玩笑。就拿她的出生来说吧,算是生活开给她的第一个玩笑。

——生颜丁艳时,母亲已接连生下三个女孩。分别起名为颜甲艳、颜乙艳、颜丙艳,等再次怀孕,她们的爸爸本想改弦更张,给孩

子取名为颜栋梁,这当然是一个男孩才可匹配的名字。其时正逢“计划生育”。因这三个女孩,家里罚得家徒四壁。父母抱定*的心态,还是决定再生一个。父亲不知从哪儿讨来一个生男孩的偏方,据说女性月经来潮的前14天,男性每晚吃下十粒小苏打,怀上男孩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以上。小苏打是什么鬼东西?通俗点讲,便是熬粥时用的水碱。别看不起眼,据说这东西能杀死X精子,而能使Y精子存活下来。而这Y精子便是决定生男生女的关键。

怀孕是顺利的,只不过困一觉那么简单。想生下来却困难重重。半年多的时间,母亲东躲西藏,逃避着“计划生育小分队”的围堵。受再多的苦似乎也值得,从妊娠期反应看,此胎肯定是个男孩。因为孕妇爱吃酸,家里没钱为她提供富含酸味的水果蔬菜,她便买来一瓶又一瓶醋精,吃什么东西都要加点醋。有时,则会启开醋瓶子,喝水一样“咕咚咕咚”喝醋。

不幸的是,一天晚上,不知是有人告密,还是小分队的人个个都是神探,竟将孕妇堵在亲戚家里。

夜半敲门声惊心动魄,逃跑显然来不及了。亲戚急中生智,让孕妇藏起来。自己贼喊捉贼,抢先开了门,大呼:有贼呀!快来抓贼。

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一声恫吓:谁是贼?你才是贼。你窝藏孕妇,破坏计划生育。再喊,对你不客气。


搜遍整个屋子,不见孕妇踪影。队长却很狡猾,并未及时撤走。他稳稳坐在那家人的床上,要主人为他们烧一壶开水。主人不想尽地主之谊,他们便自己动手。队长发现,靠北墙的一只简易衣橱,正在窸窣摇动。起初动静不大,随着时间的拖延,衣橱竟晃荡得地动山摇。其他队员也有了发现,欲上前揭穿,却被队长制止。果然过了半个钟点时间,衣柜门打开,孕妇从里面爬出来,乖乖就范。她光着身子,正是寒冬腊月的天气,肯定冻坏了。大家险些笑起来,却很快被吓住,只见爬出来的孕妇浑身是血,由于受到惊吓,羊水提前破了。


所幸计划生育小分队里有妇产科医生,烧好的一锅开水也物尽其用。计划生育小分队再怎么凶悍,也不能见死不救。婴儿在一场闹剧中诞生。母女平安。上天却同这家人开了一个玩笑,诞下的是一名女婴。

母亲伤了元气,更觉得对不起丈夫。她喜欢喝醋,只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需求。她求小分队的队长抱走孩子,送给了一户体面人家。

父亲闻知消息,几经周折,最终将女婴索要回来。为她取名为颜丁艳。“甲乙丙丁”,这最不讲究的取名方式,刚好能凑够一桌麻将,也最终了断他延续香火的妄想。

而那位当年的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,就是眼前的这位赵伯伯。颜丁艳的父亲和他不打不成交,两人后来成了朋友。



颜丁艳在街上走着。

她将赵伯伯送到家门口,忽然满怀恶意地问一句:赵伯伯,你觉得你这辈子,生了两个儿子,还是件很惬意的事吗?

赵伯伯不应。冷着脸,理也不理,从裤腰上翻出一把钥匙,打开屋门,径自走了进去。

颜丁艳不以为意。

此时她正在为她的父亲感到惋惜。因她的父亲生前和赵伯伯在一起喝酒,常受赵伯伯奚落:一辈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你逞什么能啊!她的父亲总是尴尬地笑着,无力回应,却狠狠将一杯酒灌进嘴里,而后发一声长叹。她只想代替她的父亲问一问赵伯伯,即便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又怎样?如今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,谁也不肯将他接到身边照顾。说不定哪天,他一个人,就会死在屋里了,尸臭都不会被人发现。而她的父亲若是活着,断不会这般凄凉。他有四个女儿,她们会尽心照顾他。即便她们在别人眼里都没太大出息,分别嫁在临近镇子上,过着苦寒的日子。

又想起自己曾被“收养”这件事,颜丁艳的心情变得黯然——恍惚记得,有人说收养她的,是一对不能生育的中学教师,也有人说,是另一对男人受了外伤的轧钢厂工人。教师也罢,工人也好,若现在仍被他们养着,她的生活应该会是另外一番样子……想起这些,颜丁艳便又觉得她的父亲不那么可爱了。当初为找回她,父亲在镇子里闹翻天。最终用一根亲情的绳索,将颜丁艳捆缚在一棵贫穷的树上。骨肉的团聚虽满足了他的虚荣心,对女儿,他却始终未能尽到父亲的责任。

颜丁艳五岁那年,父亲便带着母亲,出外打工去了。后来十五岁的大姐早早辍学,也投奔了父母。家里只剩下年满十二岁的二姐,带着三姐和颜丁艳。说她们是一群散养的羊,一点不为过。颜丁艳记得,有一次饿极,她便真的吃过路边的野草。还记得有一次,她在村外的草垛里玩耍时睡着了,晚上也没人来找。一觉醒来,见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。她没有感到害怕,而是借由这满天星,想起那些令人陶醉的棒棒糖、酸奶和雪饼……她童年岁月里最温馨的记忆,离不开这些零食。所以一直到现在,她都会对它们充满着热爱。

借由这样一种略带感伤的回忆,颜丁艳在正午时分的街头走得十分缓慢。一颗棒棒糖被她吮吸殆尽,口腔中的甜蜜,旋即化为一丝酸涩。她走过南塘镇政府,走过镇派出所,走过顾婆婆的小超市,走过“庄稼医院”……经过五金店、日杂店、手机店混杂的一条街巷,倏地看到一个男人迎面走来。

男人六十岁左右。身材矮胖,眼袋很重,头发谢顶,却稀奇古怪地在额前留了长长一撮。他脚步急促,边走边抬手,安抚着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。颜丁艳心生厌憎,朝街边闪闪身子。男人径直过去,并未认出她来。拐过街巷拐角的水果摊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
颜丁艳也跟了过去。

无须打探,她便清楚那巷子里藏着什么秘密。除几家按摩店和美发店外,还有一家售卖*用品的商店。只不过这家售卖春药和避孕套的商店,如今已改成自助服务。她听吴复生讲过,这家自助商店去年遭窃,后来通过店里的监控录像,发现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流浪汉作案。他对现金不感兴趣,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,只对一个“性爱娃娃”情有独钟。

街巷里很是冷清。除美发店门前站一位中年妇女,还有一位拾荒的婆婆坐在那儿歇息。矮胖女人冲男人勾手,男人也冲她勾手示意,随即钻进那家*用品商店。俄顷,急匆匆出来,拉了女人的手,猴急的样子,朝店铺里面拽。女人探头朝四下里瞧,反手扯下卷帘门。拾荒的婆婆此时起身,背着垃圾袋,走过美发店门口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

作者简介:


刘荣书,满族。河北省滦南县人。作品散见于各文学期刊。有作品被选刊选载并入选年度选本。著有长篇小说《一夜长于百年》《党小组》。中短篇小说集《追赶养蜂人》《冰宫殿》。中国作协会员。



——责任编辑:孟小书

——本期微信编辑:刘玉阶

图片来自网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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